终于面临着毕业了,我和刘纹都很惶恐。我们俩老家一个在南,一个在北,家庭都毫无背景,不可能同时安排两个人的工作,我们在一起的唯一选择,就是都留在省城。但我们就读的只是一所三流院校,要同时留下谈何容易。那段时间,我们疯狂地参加所有的招聘会,同时逼着双方父母调动所有的亲朋好友。最终,刘纹在亲戚的帮助下,找到了一家接收单位,我却失败了。
我不愿意就此放弃,坚决留在省城不回去。我想我可以慢慢再找工作,只要我们可以守在一起。在市郊租了一间小小的民房,我和刘纹同居了。那段日子苦涩而又甜蜜,每天刘纹上班后,我就骑上破旧的单车,继续参加所有的招聘会。晚上回来,我们抢着洗衣做饭。饭后,我唱歌,刘纹当观众。她最喜欢听《烟火》,我就一遍一遍地唱给她听:
总是在失去以后,
才想再拥有,
不管时光能否再倒流,
夜空那幕烟火,
映在我的心头,
是无穷无尽的永久……
为了逼我回去,父亲断了我的经济来源,我们就靠刘纹每月的410元工资度日。半年过去了,我仍然没有找到工作。刘纹却怀孕了,我们没有能力要这个孩子。我找到同学,借了两百块钱,在一家小诊所买了堕胎药给刘纹吃。吃完后,刘纹身上一直流了一个月的血。我要带她去检查,她说没事,不痛不痒的。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钱,事实上,我也再找不到可以借钱的地方了。那一个月,为了不被扣工资,刘纹甚至连一天也没有休息。她个子本来就小,现在越发瘦得皮包骨头,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倒,脸色更是苍白得像张纸。半年来,刘纹没有买过一件衣服,护肤的只是一块钱一袋的宝宝霜。
我几乎绝望了。父亲就在这时出现了,他环顾着我们空空的小屋,告诉我在家乡已为我联系好了一份政府里的工作,希望我能回去。我之所以动心了,是因为父亲继续说,等我安顿下来,他再找人想办法,把刘纹也调过去。回去的前一天,刘纹抱着我哭得厉害,好像生死决别一般。我笑着安慰她,心中却也是一片茫然。
残酷而无奈的结局
回去后,我才发现一切真的不是那么简单。为了给我安排工作,父亲已调动了所有的关系,而且在我们那个贫困的小县城,几乎是没有什么单位是营利的,家家都在亏损,发不出工资的工人天天堵在单位门口闹事。我开始觉得刘纹的担心是对的。省城再艰难也比小县城好过,我回来可以给她减去一半的开销,她该会慢慢好起来的。有了好一点的生活,她会重新滋润起来,会有更好的男孩来追她。如果真的费了力气千辛万苦把她调来,她会不适应小县城的贫困,最终也会怨我的。这样想着,我终于接受了家人为我安排的相亲,打给刘纹的电话也越来越少了。
当我见到黄珍时,我同意了和她交往。因为她也有一双怯生生的眼睛,像极了当年的刘纹。那天我过生日,刘纹打电话说要来,我说单位要派我去外地出差,回绝了她,我和刘纹注定只能没有结果了,我不想欠她太多。当天晚上,在我的单身宿舍里,黄珍来为我过生日了。温暖的烛光下,黄珍娇俏而妩媚。那晚我喝多了,情不自禁地把黄珍抱上了床。半夜,我从睡梦中醒来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,以为自己是躺在省会的那间简陋的小屋。然而看看枕畔睡得正香的黄珍,我一下子清醒了。
第二天,我打电话给刘纹,告诉她我有了新的女友。我说现实问题摆在面前,我们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的,还是趁早结束吧,这样对你对我都没什么坏处。话音刚落,我听到电话里传来“咕咚”一声,似乎什么东西倒在地上,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半年后,我和黄珍结婚了。
永无休止的悔恨
再次听到刘纹的消息,居然是她的死讯。我永远都见不到刘纹了,我甚至连对她说一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。她为我付出了那么多,而我给予她的,却是没有解释的冷漠,和分手时连最后一次见面机会都不给的残忍。
那个电话是王齐打来的。和黄珍结婚后,我的工作也慢慢进入了一个好的循环。我先是被提为办公室主任,然后又在基层锻练了一年后,被安排到一个局当副局长,后来转成正职。因为对不起刘纹,我觉得无颜再见大学同学,慢慢地和大部分同学都失去了联系。王齐是我在大学时最好的朋友,也是唯一和我一直有联系的,也因为他一直闭口不谈刘纹,使我在他面前不至于太无处遁形。
那天我刚开完会,推开办公室的门,手机就响了,王齐的声音急促而焦虑:“胡成明,刘纹死了!”我一愣,脑子还没转过圈来:“你说谁?谁死了?”“刘纹啊,跟你谈过的刘纹死了!”我跌在沙发上,半天没有反应。王齐的声音还在从手机里传出:“成明,成明!说话啊!”
六年来第一次听到刘纹的,居然是这样的消息!
第二天,我来到了省城。在省城转了半天,我才发现根本不知该如何去找刘纹的住处,她早已不在我们曾经的小屋住了。旧日的同学我也全部都联系不上。在母校门口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夕阳西沉,我才想起来给S城的王齐打了个电话。
S城宾馆里,王齐给我讲了从我走后刘纹的所有事情。
接到我电话的第二天,刘纹就辞职了,她无法再面对任何留有我痕迹的事物。她先是到深圳打工,后来由于工作出色又被派到北京。在北京,她被一个男人骗光了所有的钱,只好又回到了省城,重新开始。这些年,为了生存,她跑遍了湖南湖北,谈了两场有始无终的恋爱,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。没有人知道,她到底吃了多少苦。
最后一次回到省城时,她苍老了许多,眼神也有点呆呆的。有时候,她会去找她在学校时的好友张书敏玩,但到了张书敏家,她却很少说话,张书敏叫她,她总会吓一跳,似乎受了惊吓。
她又租了一间小屋,把自己关进去两个月没见任何人。一个礼拜前,她被发现死在租住的小屋里,是自杀,地上滚着几个安定药的瓶子。她的姐姐来拿回了骨灰。
我永远没有了弥补的机会,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,我不敢到她的家里去,我甚至做不到在她的坟头烧一点纸。我想,如果我不和她分手,她绝对不会死;如果我在分手后,可以给她一点点的关心,她也不会死;如果我和其他同学保持联系,我可以早一点知道她的事,我不会让她有机会去死。
我从王齐那里拿到所有能联系到的同学的电话,我挨个打电话给他们,询问关于刘纹的一点一滴,我希望每个人都骂我一顿,但没有一个人这样做。有时,一个罪孽深重的人,想以挨骂换取良心的片刻安宁,原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
又是几年过去了,我的生活越来越好了,但我的内心却越来越空了。只是在每个黄昏,想到刘纹时,我会对着北方,唱起那支多年前的《烟火》:
孤孤单单一个人,
走进丽影双双的街头
忘了我在找什么
等待明天还是往回走
总是在失去以后
才想再拥有
不管时光能否再倒流
夜空那幕烟火
映在我的心头,
是无穷无尽的永久……